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从明朝金沧道万嗣达“澜沧江怀古”诗谈起
青海省玉树藏族自治州,位于青海省西南青藏高原腹地的三江源头,长江、黄河、澜沧江三大河流均发源于此,玉树藏语意为“遗址”。玉树市结古镇是历史上唐蕃古道重镇、玉树州州政府所在地,藏语意为“货物集散的地方”,明代在行政上隶属朵甘思宣慰司。
源自青海的澜沧江,从西北向西南流淌。纵观传统西北丝绸之路的研究,是以陕西西安为起点的;关于西南丝绸之路的研究,则长期以来是以四川成都为起点。经考察,明代西南丝绸之路有两条道路经过云南大理,达于境外,连接起海上丝绸之路,因此云南大理在西南丝绸之路上具有无可替代的重要地位。在这里,我们转换一下视角考察,即从澜沧江的视角重新出发,追寻明人澜沧江即“黑水”之说。
笔者之所以会形成这一视角,是读到任官大理的明朝金沧道万嗣达《澜沧江怀古》诗的启示。万嗣达,江西九江人,明代任官金沧道。金沧道,是明朝分巡金沙江、澜沧江的道一级官员,驻节大理。明人李元阳《嘉靖大理府志》卷2记载:“府治,在云南布政使司西北九百里,其地属迤西金沧道”。以金沙江、澜沧江为道名,应是明朝的首创。现特录万嗣达《蘭沧江怀古》诗于下,以便分析:
险箐维千里,重闱□九隆。流沙神禹迹,越析旧唐封。蜃气蛟河重,龙珠鹤岭雄。万年当锁钥,一柱表崆峒。
这首诗内容所涉地理颇为广阔,以澜沧江贯穿了古代哀牢、流沙、昆仑、南诏和大禹的故事。在这里,我们有必要首先解析一下诗句的重要语词:
“重闱□九隆”,九隆:指哀牢夷。哀牢夷是古代哀牢国的主要族群、今傣泰民族的先民。主要分布在今保山、大理为中心的永昌郡。公元69年,哀牢王举国入汉朝,汉朝设永昌郡。唐代史书记南诏自言哀牢之后,系乌蛮,属氐羌。氐羌族群, 氐族与羌族并称,是古老的民族群体,发祥地在今甘青高原,即西北地区。自明洪武年间,明人已开始探讨哀牢族属的问题,有董难《百濮考》,钱古训、李思聪《百夷传》等专门论述。方国瑜先生认为:哀牢夷族源上是羌族。哀牢夷原住澜沧江以西,初唐因避难而迁至汗海以南的巍山。这一诗句涉及古代西南族群的氐羌族属问题,是自西北迁徙而来。
“流沙神禹迹”,流沙, 古代一般指西北的沙漠地区。这里作者以流沙与大禹治水联系起来,也就着力点出了贯通中国西北与西南的澜沧江走势及其特色。神禹:即指大禹。《禹贡》是古代著名地理文献,古人认为记载了大禹治水行走天下,把大禹走过的地方称作“禹迹”。《史记·六国年表》曰:“禹兴于西羌”。《吴越春秋·越王无余外传》曰:“禹家于西羌,地名石纽。”这里诗中指出了兴起于西羌的大禹与澜沧江有着渊源关系,是将西北与西南联系了起来。
“越析旧唐封”,越析,唐代部分纳西族先民沿雅砻江南下,抵达丽江,随后挥师南下,在洱海东部建立政权越析诏。诏址在宾居,是当时洱海周边地方政权“六诏”中势力最强的。据《蛮书·六诏第三》记:“越析一诏也,亦谓磨些诏,部落在宾居,旧越析州也。”这一诗句是在述说唐代澜沧江流域发生的故事。
“万年当锁钥”,锁钥,指澜沧江江流湍急,历史上人马财物坠江损失不计其数,是滇藏交通之咽喉,有“溜筒锁钥”之称。
“一柱表崆峒”,一柱,与大理相关的铁柱有二:其一是著名的唐标铁柱。7世纪中叶,青藏高原的吐蕃与唐争夺四川边境和洱海地区,唐中宗景龙元年(707),唐朝击溃吐蕃城堡,拆除了吐蕃在漾水、濞水上的铁索桥,切断了吐蕃与大理洱海地区的交通,立铁柱记功,现此柱已不存;其二是南诏铁柱,铸于唐、南诏时期,相传诸葛亮平定南蛮,铸铁柱记功,后由南诏重铸。现存于大理弥渡县,此柱不仅是大理仅有的六项国家级重点文物之一,也蜚声海内外。崆峒,一般指崆峒山,位于甘肃省平凉市城西,传说为古代黄帝问道广成子处,东瞰西安,西接兰州,南邻宝鸡,北抵银川,是古丝绸之路西出关中之要塞。在此却是另有所指。查《明一统志》记述云南景东府山川:“一峯特出,状若崆峒,蒙氏封为南岳。其南有泉为通华河,其北有泉为清水河,俱东入于大河澜沧江,俗名浪沧,源出金齿,流经府西南二百余里,南注车里”。
综上所述,作者在诗中给予了我们大量历史与地理信息,概括了自古以来澜沧江的历史与族群的故事。以澜沧江怀古,记述了澜沧江发源自青藏高原,奔流而下至西南的绵长流向,以及澜沧江流域的宏大场景:历史连续演绎,民族迁徙繁衍、文化互联互通,反映了明朝人对于澜沧江的全面认知,给与了一个立体的澜沧江在古代贯通了中国西北与西南的深刻印象。
明初,始设承宣布政使司、提刑按察使司作为省级两大机构,地方行政中的道,分为守道和巡道,分别隶属于承宣布政使司、提刑按察使司,是省级职能部门的派出机构,同时兼有监察府州县的职责,分辖全省之府州县,常驻一地。查金沧道,《明史·职官志》记有按察司副使、佥事分司诸道。分巡道,在云南属下有金沧道。志书记载:明代成化十二年(1476)设兵备道,驻洱海。弘治二年(1489)“设分守澜沧道按察司副使,驻大理。正德七年设分巡金沧道,驻大理……康熙五年,裁分巡金沧道,专设分守永昌道,仍驻大理”。由此可知,分守澜沧道设于明弘治年间,分巡金沧道设于正德年间,而裁撤于清康熙年间,裁撤后专设分守永昌道,仍然驻于大理,明代地方机构设置说明了大理与永昌治理的极为密切的关系。明代金沧道之设,正是对于澜沧江流域自大理至永昌一线的有效治理。
查《大明一统志》卷86至87中,有20处提及澜沧江,均在云南境内,反映了明朝前期对于澜沧江的认识,其中主要记载各府如下:
大理府:此江来源于吐蕃鹿石下,本名鹿沧江,后讹为澜沧,今又讹为浪沧,自丽江经云龙州西南,入蒙化府。
这里说明明朝人已明确定位澜沧江是来自青藏高原,以下大致是流域走向。
蒙化府:澜沧江在府城西南一百五十里,其南岸有马洱坡。
景东府:澜沧江俗名浪沧,源出金齿,流经府西南二百余里,南注车里。
顺宁府:澜沧江在府城东北七十里,源自金齿东南。流经本府,入景东府界。石齿嶙峋,波涛汹涌,实为险阻。
丽江军民府:澜沧江源出吐蕃嵯和歌甸,流经兰州西北三十里,东汉永平中始通。南山道渡澜沧水即此。
永昌军民府:澜沧江经府城东北八十五里,罗岷山下。
清修《明史》中,有13处提及澜沧江,均位于云南,简记如下:临安府、元江军民府、景东府、大理府、丽江军民府、永昌军民府、蒙化府、顺宁府、顺宁府云州、车里军民宣慰使司、威远御夷州、者乐甸长官司、麓川。
这些地理位置,清楚显示了澜沧江在云南流经之路线。
万历时陆应阳《广舆记》记载:“澜沧江,府城西南,即黑水也。本名鹿沧,今讹为澜沧。”值得注意的是,地理文献出现的澜沧江即“黑水”之说,是有渊源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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千年聚讼的《禹贡》“黑水”之谜与明人澜沧江即“黑水”说
《尚书·禹贡》是中国古代最早的综合地理学经典著作。《禹贡》中的“黑水”,是古代地理学研究中千百年来众说纷纭、莫衷一是的一大难题。自唐代开始至清末,历代学者对黑水有各种各样的考证,大多是从经文的考证出发,“以经文证经文”。
《禹贡》中提到“黑水”之名,有以下三处:
1.华阳、黑水惟梁州(《九州章》);
2.黑水、西河惟雍州(《九州章》);
3.导黑水,至于三危, 入于南海(《导水章》)。
历来经学家解释不同:一说以为梁、雍二州的黑水和导川的黑水是一条水,发源雍州,南流过梁州,入南海,见孔颖达《书疏》引《水经》;一说以为梁、雍二州各有一黑水,导川的黑水,即为雍州的黑水,见《括地志》 等书; 另说以为梁、雍及导川为三黑水,见蒋廷锡 《尚书地理今释》。诸家推定黑水的位置更多:有张掖河、党河、大通河、疏勒河、雅砻江、金沙江、澜沧江、漾濞河、怒江、伊洛瓦底江、盘江至西江、陕西城固县黑水 (汉水支流)、四川黑水县黑水 (岷江支流) 等说;查《中国历史地名大辞典》,“黑水”一名,竟列出21个地名出处。
顾颉刚先生以导川黑水为古人假想之水。他在《〈禹贡〉注释》中提出这一观点:“古时对西边的地理不明,见东边有大海,江河自西向东入海,因而假想西部一定有几条大水,由北而南流入南海。”李长傅先生梳理黑水成说七种,认为皆不能成立,以为《禹贡》黑水只是古人根据传说对西陲边地的一种假想,实际上并不存在。
张国光认为《禹贡》与《山海经》黑水所记完全一致,论证黑水即今金沙江,解释金沙江原本是纵流河川,与今红河交汇,经越南而入今南海,只是后来由于地质原因,于云南青蒲口改道东流。
由于河流的支流众多,难以理清,极易产生歧义,因此又有学者提出黑水是一个群体之说,认为《尚书·禹贡》所说的“黑水”乃是一个群体概念,并非只指某一江、某一河而言。并以为当古代氐羌人从西北到西南不断迁徙时,他们把家乡中黑水的名称也带到了这条线路上。
还有学者综述黑水地望的讨论,认为:“我国的地理山川,自古以来就没有一条能够纵贯西北——西南,最后流入南海的超级大河流。”这是因不了解澜沧江及其走向而发生的误解。现代地理学表明,澜沧江正是一条能够纵贯西北、西南,最后流入南海的超级大河流。
现存于世的先秦古籍中,《尚书·禹贡》记载了“黑水”,此外还有《山海经》等。《史记·夏本纪》云:“华阳、黑水惟梁州”、“黑水、西河惟雍州”,是引用先秦的说法。班固《汉书·地理志》未记“黑水”,却于益州滇池下记“有黑水祠”,实际上开了黑水位于西南说之端。澜沧江正是一条能够纵贯西北、西南,最后流入南海的超级大河流。明朝人以澜沧江为黑水之说,引经据典,载入史册,值得我们今天重新关注。
纯粹以经文证经文,的确使得学者的视野狭窄。宋代程大昌驳郦道元、孔颖达、杜佑之说,指出“此三说皆不考地理也”,他将“黑水”置于云南大理西洱河,在地理上接近了答案。可贵的是,明代学者正是在地理实地调查基础上,做出了澜沧江即“黑水”的论断,具有一定的说服力。
澜沧江,基本上是自明代以来的通称。澜沧江即“黑水”之说的代表人物是李元阳,专门撰有《黑水辨》一文。文之开篇即将前人黑水争议一一列出,以为出自臆度,皆不足据:
《禹贡》黒水、西河唯雍州,华阳、黒水唯梁州,又曰禹导黒水至于三危,入于南海。传论纷纷,或谓其源岀某山,流径某地,或谓其跨河而南流,或疑其世远而湮涸,或谓三危在今丽江,或谓窜三苗不应复在南夷之地,此皆岀于臆度,不足为据。
继而指出:“愚之所据,知有经文而已。”其实,他虽说只是根据经文,但是实际上却是以丰富的滇西地理了然于胸作为基础的,所以他才可能做出“夫黑水之源固不可穷,而入南海之水则可数也”的判断,提出了与现代地理观念接近的判别原则。他更明确提出“夫陇蜀无入南海之水”,虽然西南的澜沧江和潞江“皆从吐蕃西北来”,但“唯闌仓由西北迤逦向东南,徘徊云南郡县之界,至交趾入海”。从现代地理学来看,当时明朝人已经认识到只有澜沧江入于南海,这是以澜沧江作为黑水最为有力的证据。
随后,李元阳又从四个方面论证了澜沧江的“足以当之”:
其一曰“今水内皆为汉人,水外即为夷缅,则禹之所导于分别梁州界者,惟闌仓江足以当之”,这种分界主要是以族群的划分;
其二曰:“孟津之会曰髳人在北胜,濮人在顺宁,以今考之,皆在闌仓江内,则闌仓江之为黑水无疑矣”;
其三曰:“《地理志》谓南中山曰昆弥,水曰洛,《山海经》曰:洱水西流入于洛,故闌仓江又名洛水,言脉络分明也”;
最后的一个例证是元朝时的:“《元史》至元八年,大理劝农官张立道使交趾,并黑水跨云南以至其国,观此则闌仓江之为黒水,益章章明矣”。
关于《禹贡》所云的“三危山”,他初步推断:“若三危山即不在丽江,当亦不远,古今山川之名因革不可纪极,夫不可移者,山川之迹也。”认为在“黑水”确定以后,“三危山”即在附近。最后,他依据山川而论“陇蜀滇三省鼎足而立”的地理大格局,对《禹贡》“黑水”给以全面阐释:
陇之间正如三足旛然,黒水之源正在旛头,故雍以黒水为西界,对西河而言也;梁以黒水为南界,对华阳而言也。盖各举两端,若曰西河在雍东,黒水在雍西,华山在梁北,黒水在梁南云尔。故曰梁州可移,而华阳黒水之梁不可移也。
当代学者徐南洲指出,“可知欲定此黑水,必须满足三个基本条件:第一,黑水必为雍、梁二州共有的边界;第二,必流经三危之地;第三,黑水的一端必与南海相接或相邻。此三者缺一不可”。
李元阳以澜沧江为“黑水”,对应了以下三点:
第一、 大理府在梁、雍二州之域;
第二、 三危山卽不在丽江,当亦不远;
第三、 惟有澜沧江入南海。
明人对于黑水的认识,是与学者本身熟知本地区云南大理、保山等地的山川地理联系在一起的。李元阳于嘉靖四十二年(1563)编纂了《大理府志》,此志是现存大理地区最早的地方志。其澜沧江即“黑水”的观点,也全面体现在《大理府志》卷1《地理志》之中:
《禹贡》华阳、黑水惟梁州,言大华之阳,黑水之北,举其端也。今府之西南有蘭沧江,即禹贡之黑水也。
大理府,禹贡梁州之域,周合梁于雍,亦为雍州域地。
澜沧水,在州东二里,即黑水也。书华阳黑水惟梁州,源出雍州南吐蕃鹿石山,本名鹿沧江,后讹为澜沧,今又讹为浪沧,自丽江经州东南流入蒙化、顺宁、景东、元江、交趾,乃入南海。
李氏《大理府志序》云:“时则成都修撰杨君慎谪居永昌,相与往来商订。”李元阳学识渊博,熟悉家乡地望,编纂过程中更经过与杨慎的商议,才得以成书。当时在云南居留多年的著名学者杨慎曾为《大理府志》作序。杨慎,字升庵,四川新都县人,明正德六年(1511)会试第二、殿试第一,授翰林修撰。在嘉靖大礼议事件中,他冒死进谏,得罪了嘉靖皇帝,于1524年被谪云南永昌。他学识极富,在云南大理、保山一带多有游历考察。由于他的名望,使得这部《大理府志》影响颇广。其所作《大理府志序》记曰:“二公家本郡人,官旧史氏,多识前代之载,且谙土著之详。”其中二公系指李元阳和杨士云,均为大理本地人。杨慎实际上点出了以本地人编纂府志,拥有得天独厚的优势。
重要的是,李元阳的《禹贡》“黑水”之说,更得到了明代著名地理学家徐霞客实地考察的验证,作为探索山川地貌的忠实记录,他坐实了此说。
徐霞客在云南长达一年半之久的考察,留下了13卷约25万字的《滇游日记》,约占《徐霞客游记》的2/5。在《滇游日记》八中,记载了与澜沧江直接相关的考察。崇祯十二年(1639)三月二十日徐霞客离开大理,过下关,即龙尾关,往西经漾濞峡、永平县,途中登苍山西坡的石门,又登宝台山,考察了澜沧江铁索桥,记录了炉塘的红铜矿。这一带重山叠嶂,徐霞客详记了沿途地貌,辨析了漾水和濞水,探讨了澜沧江和礼社江的关系。二十八日抵平坡,进入永昌府(今保山市)境。此时他已得出澜沧江南下车里(今西双版纳),直流入海的结论:
澜沧江自吐蕃嵯和哥甸南流,经丽江、兰州之西,大理、云龙州之东,至此山下,又东南经顺宁、云州之东,南下威远、车里,为挝龙江,入交趾至海。
《一统志》谓赵州白厓睑、礼社江,至楚雄定边县合澜沧,入元江府,为元江。余按,澜沧至定边县西所合者,乃蒙化漾濞、阳江二水,非礼社也;礼社至定边县东所合者,乃楚雄马龙、禄丰二水,非澜沧也。然则澜沧、礼社虽同经定边,已有东西之分,同下至景东,东西鄙分流愈远。
李中溪著《大理志》,定澜沧为黑水,另具图说,于顺宁以下,即不能详。
今按铁锁桥东有碑,亦乡绅所著,止云自顺宁、车里入南海,其未尝东入元江,可知也。
徐霞客在这里指出:澜沧江从“吐蕃磋和哥甸”往南流,经过丽江府兰州的西面,大理府云龙州的东面,流到罗岷山之下,又向东南流经顺宁府(今临沧凤庆)、云州(今临沧云县)的东面,往南流过威远(今普洱景谷)、车里(今西双版纳),称为挝龙江(今称九龙江),流入交趾(今越南)海中。
他还记载:《一统志》认为赵州白崖险的礼社江,流到楚雄府的定边县汇合澜沧江,流入元江府称为元江。但他经过考察,澜沧江流到定边县西境所汇合的江,是蒙化府的漾濞江、阳江两条江水,不是礼社江;礼社江流到定边县东境所汇合的,是楚雄府马力、禄丰的两条河水,不是澜沧江。澜沧江、礼社江虽然同样流经定边县,已分在东西两面,一同下流到景东,分流于东、西,相隔很远了,所以没有合流。在这里,他特别提到李元阳所著《大理府志》,认定澜沧江是“黑水”,还备有图说,而在顺宁府以下,就不能详尽说明。他当时根据铁锁桥东当地士绅所著碑文,认定澜沧江是从顺宁、车里流入南海的,并不曾往东流入元江。江流的问题十分复杂,他在云县终于搞清了澜沧江独流入海,不与礼社江合,不仅订正了《明一统志》的讹误,而且为李元阳的澜沧江即“黑水”说作了补充,提供了实地考察的珍贵证明。可惜他在这方面的贡献,以往一直没有引起学界的重视,实际上他追溯江源,一方面断定金沙江是长江上源,另一方面还有断定澜沧江独流入南海的贡献,通过实地考察印证了澜沧江即“黑水”。
《滇游日记》十二,是徐霞客在滇西永昌府(今保山市)考察至回鸡足山路程的记录,记载徐霞客在崇祯十二年(1639)最后一段游历中,循着澜沧江下顺宁府(今临沧风庆)、云州(今临沧云县),又到蒙化府(今大理巍山)、迷渡(今大理弥渡)、洱海卫(今大理祥云)、宾川诸地考察,后返回鸡足山。他取道这条路线的目的是为了追踪考察澜沧江,穷究澜沧江下游水系源流。八月初九日记云:
余初意云州晤杨州尊,即东南穷澜沧下流。以《一统志》言澜沧从景东西南下车里,而于元江府临安河下元江,又注谓出的礼社江,由白崖城合澜沧而南。余原疑澜沧不与礼社合,与礼社合者,乃马龙江及源自禄丰者,但无明证澜沧之直南而不东者,故欲由此穷之。前过旧城遇一跛者,其言独历历有据,曰:“潞江在此地西三百余里,为云州西界,南由耿马而去,为渣里江。不东曲而合澜沧也。澜沧江在此地东百五十里,为云州东界,南由威远州而去,为挝龙江,不东曲而合元江也。”于是始知挝龙之名,始知东合之说为妄。又询之新城居人,虽土著不能悉,间有江右、四川向走外地者,其言与之合,乃释然无疑,遂无复南穷之意,而此来虽不遇杨,亦不虚度也。
徐霞客“穷澜沧下流”,查阅了大量地方文献与碑刻等,亲历考证澜沧江、怒江、礼社江的水系源流,纠正了《大明一统志》所载澜沧江“与沅江汇”、怒江“与澜沧江合”的错误。
除了河流,还有山岭。古代文献将昆仑与黑水联系在一起,《山海经·海内西经》云:“流沙出钟山,西行又南行昆仑之虚,西南入海,黑水之山”,“海内昆仑之虚,在西北,帝之下都。昆仑之虚,方八百里,高万仞……洋水、黑水出西北隅,以东,东行,又东北,南入海”。这段话指出了昆仑山与黑水的联系,以及黑水是流入南海的。沿着徐霞客实地考证的路径,昆仑山在云南也有踪迹可寻。滇西的山川大都得到徐霞客的考察与记载,《滇游日记》九是徐霞客旅游云南曲越州(今腾冲县)的游记。崇祯十二年(1639)四月初十日,徐霞客离永昌府西行,途中渡怒江,越高黎贡山,过龙川江桥,十三日抵达腾越州城。当时保山腾冲境内高黎贡山,“古名昆仑冈”。明人谢肇淛《滇略》卷2云:
高黎共山,在腾越东北百余里,古名昆仑冈,夷语讹为高良公云。界龙、潞二江之间,潞江冬月无霜,而此山巅霜雪严冱,蒙氏封为西岳山。上下东西各四十里,登之可望吐蕃之雪山。山顶有泉东入永昌,西入腾越,故又名分水岭。
经过亲历实地考察,徐霞客对此山有两处记载:
又西二里,或陟山脊或缘峰南,又三里有数家当东行分脊间,是为蒲满哨。盖山脊至是分支东行,又突起稍高,其北又坠峡北下,其南卽安抚司后峡之上流也。由此西望,一尖峰当西复起,其西北高脊排穹,始为南渡大脊,所谓高黎工山,土人讹为高良工山,蒙氏僭封为西岳者也。其山又称为昆仑冈,以其高大而言,然正昆仑南下正支,则方言亦非无谓也。
盖高黎贡俗名昆仑冈,故又称为高仑山。其发脉自昆仑,南下至姊妹山;西南行者,滇滩关南高山;东南行者,绕小田、大塘,东至马面关,乃穹然南耸,横架天半.为雪山,为山心,为分水关;又南而抵芒市,始降而稍散,其南北之高穹者,几五百里云。由芒市达木邦,下为平坡,直达缅甸而尽于海,则信为昆仑正南之支也。
当时他把高黎贡山的脉络调查清楚,两度判断此山为“昆仑南下正支”、“则信为昆仑正南之支也”。从现代地理位置来看,横断山脉是中国最长、最宽和最典型的南北向山系,澜沧江是横断山脉的水系,也是南北向,徐霞客判断高黎贡山是昆仑正南的支脉,是通过亲身实地调查,并与文献记载、地方传说相印证,昆仑山延伸至西南,这也就更加坐实了“黑水”在西南之说。他在古代地理学史上做出了超越前人的贡献,是应该大书特书的。
后来的云南志书,大都延续了《大理府志》对于澜沧江的记载。天启时明人谢肇淛《滇略》卷2记载:“兰沧江,一名鹿沧,其源出吐蕃嵯和哥甸,一云出莎川石下,其石似鹿,故名。自丽江度(渡)云龙州至于永昌,广仅三十余丈,其深莫测,其流如奔。东流经顺宁,达于车里,入于南海。即汉书所云博南兰津也,今曰澜沧,俗谓之浪沧,蒙氏封为四渎之一。其江中有物,黑如雾,光如火,声如折木破石,触之则死。或云瘴母也,《文选》谓之鬼弹《内典》谓之禁水,惟此江有之,他所绝无。李元阳曰此即《禹贡》黑水,至于三危,入于南海者也”。至明末清初,顾祖禹《读史方舆纪要》云:“澜沧江出吐蕃嵯和歌甸鹿石山,一名鹿沧江,亦曰浪沧江,亦作兰仓水。流入丽江府兰州境,南历大理府云龙州西,又南经永昌府东北八十五里罗岷山下。两崖壁峙,截若坦墉,缆铁飞桥,悬跨千尺……”,在全面记述了澜沧江流经之地以后,引述了李元阳《黑水考》原文。清雍正大理府云龙州知州陈希芳纂修的《云龙州志》卷3,全文收录了李元阳《黑水辨》。
从现代地理学来看,澜沧江上源出自青藏高原青海省玉树,在西藏自治区昌都汇合,东南流至西藏自治区盐井附近入滇境德钦县,再向东南流经维西傈僳族自治县、兰坪白族普米族自治县、云龙县、永平县、保山市、昌宁县、凤庆县、云县、景东彝族自治县、镇沅县、临沧县、双江拉祜族佤族布朗族傣族自治县、景谷傣族彝族自治县、澜沧拉祜族自治县、思茅县、勐海县、景洪县,于勐腊县西南缘中国与缅甸、老挝交界处出中国境,称湄公河,经缅甸、老挝、泰国、柬埔寨,在越南南部汇入南海。明朝人的认识,与现代科学考察的结论大致吻合。
明人以澜沧江为“黑水”,是有相当道理的。到明代,古代的地理认知已经得到发展,毕竟中国发源于青海的河流,只有澜沧江才是唯一一条来自西北青藏高原,最终汇入南海的河流,明朝人已经清楚地认识到这一点。云南大理是丝绸之路中外交往的重要节点,当地饱学之士李元阳的澜沧江即“黑水”说,得到徐霞客的实地考察验证,至此明朝人的地理学认知达到了前所未有的程度,远超过历代只知经文注疏的学者眼界,至此全面认识了澜沧江,有了澜沧江的整体视野,结合昆仑山,即横断山脉的整体视野,在对于纵贯中国西部的山川走势有了全面认知的基础上,才将“黑水”定位于西南。
地理知识是随着人类的产生而产生,随着社会的进化而不断发展的。先秦人们对地理要素的认识已积累了不少知识,《禹贡》系统地反映了当时人们对区域地理的认识水平,如果说《禹贡》“黑水”尚有假想的成分,那么明朝人依据当时对地理学认识的发展,将古代“黑水”落到了实处。由此,地理学认识进入一个新阶段。无论在理论上还是实践上,都具有科学性,充分说明晚明中国地理学的发展,已渐趋于成熟,是中国走向近代的标志之一。遗憾的是至清朝,传统考据再度占据了上峰,对于《禹贡》“黑水”的认知,也再度进入了迷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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澜沧江与丝绸之路
沿着澜沧江流域,可见古代西北丝绸之路与西南丝绸之路、海上丝绸之路的紧密联系,一直延续到今天。
在陆上,云贵高原西北紧邻青藏高原,与西藏为界,北方与四川接壤,西面与缅甸为邻。汉代将西南夷道通到滇西洱海地区,“蜀—身毒道”国内最后一段——“永昌道”开通,汉、晋称“滇缅永昌道”,史界以永平境内博南山险峻难行,闻名遐迩,又称其为博南古道。公元69年,汉王朝开拓和经营西南最边远的郡——永昌郡设立。自此,西夷道、南夷道、永昌道连成一线,古道全线贯通。发展至明代,与澜沧江相联系的丝绸之路古道有五尺道、永昌道、博南道、顺宁道,出境汇入南海,更联通了海上丝绸之路。
更重要的是,澜沧江这条大河自古就是中国西部族群迁徙的通道。源头的青海玉树地区与黄河源头、长江源头青藏高原的草原地区是古代氐羌族群的发祥地,逐步向南迁徙, 在中国西南形成了许多民族,这些民族的祖先大多是沿着澜沧江、金沙江向南迁徙的。但金沙江最终汇入了长江,而只有澜沧江最终成为一条国际河流,汇入了南海。
从民俗考证及古代人口流动的纵向来看,澜沧江流经青海、西藏和云南三省,是中国最长的南北向河流。沿着澜沧江,有着民族迁徙的明显印迹。《大理古代文化史》的作者徐嘉瑞在20世纪60年代发表论文提出,白族及大理的古代文化,是从西北高原青海、甘肃、川西一带来的,时期是在邃古的时代。考古发掘证明了在新石器时代,大理的文化已带有北方甘肃、青海一带的特点。已有历史资料与社会调查,证明大理的白族和西北高原南下的氐、羌民族有着密切的关系。
从澜沧江出发,大理在澜沧江流域具有重要地位,是古代南方丝绸之路通往境外的主要通道,是南方丝绸之路不可或缺的重要节点,南方丝绸之路与境外的交往,主要是发自大理,以达于境外,入于南海。因此,从大理出发考察,我们可以清楚地了解自古以来丝绸之路与外部交往的一个重要走向,即将南方丝绸之路与北方丝绸之路、茶马古道与海上丝绸之路都连接起来,建构了古代中国与缅甸、老挝、泰国、柬埔寨、越南、斯里兰卡、孟加拉国、印度等诸国交往通道的一个重要枢纽。
简言之,云南大理在丝绸之路上处于一种轴心的位置。围绕大理,北面上行有两条道路,南面下行有三条道路,上行的道路联通西北丝绸之路和茶马古道,再通往境外。下行的两条道路,一条通往永昌道,出缅甸;另一条通西双版纳,出勐腊,达于境外;还有一条是通往红河,出越南;最终,条条道路都联通了海上丝绸之路。
明初奠定了西南地方治理的框架:“多因元官授之,稍与约束,定征徭差发之法。渐为宣慰司者十一,为招讨司者一,为宣抚司者十,为安抚司者十九,为长官司者百七十有三”。一般而言,明代在云南设立了三宣六慰:即三个宣抚司、六个宣慰司,皆为明代在云南边疆设置的土司。三宣即南甸宣抚司、干崖宜抚司、陇川宣抚司。六慰即车里宣慰司(治景昽,即今西双版纳景洪)、孟养宣慰司(治所今仍作孟养,在缅甸喀钦邦)、木邦宣慰司(治今缅甸腊戍北部兴维)、缅甸宣慰司(治今缅甸曼德勒南部阿瓦)、八百大甸宣慰司(治今泰国北部清迈)、老挝宣慰司(治芒龙,即今老挝琅勃拉邦)。实际上,明初还设有底兀剌宣慰司(治洞吾)、大古喇宣慰司(治摆古,又称白古,即今缅甸勃固)、底马撒宣慰司(治马都八,即今缅甸英塔马)。后又从木邦分出孟密宣抚司,从干崖分出盏达副宣抚司(治今盈江县西北的莲花山),从陇川分出遮放副宣抚司(今仍名遮放,在潞西县南境),共是九个宣慰司、四个宣抚司、两个副宣抚司。
明代云南陆路与海道连接,也即南方丝绸之路与海上丝绸之路的连接,有贡道上路和贡道下路,史载均可自大理出发:
贡道上路:自大理出发,通往永昌,由永昌,经屋床山,至潞江,过腾冲卫西南行,至南甸、千崖、陇川三宣抚司,陇川10日到猛密,2日到宝井,又10日到洞吾,又10日到缅甸,又10日到摆古,即明朝所设古喇宣慰司所在地,今缅甸南部沿海勃固地区。
贡道下路:从大理赵州驿道出发,至景东府,至者乐甸,那里是乐甸长官司地;行1日,到镇沅府,再行2日,到达车里宣慰司地界,在今天西双版纳、普洱县一带;行2日,至车里之普洱山,产茶之地;又行2日,至一养象之地,再行4日,才到达车里宣慰司,即今景洪,在九龙山下,邻九龙江,即澜沧江的末流。由此向西南行8日,到八百媳妇宣慰司,即八百大甸宣慰司,在今泰国清迈一带;向西可到摆古,今缅甸南部沿海勃固地区。
值得注意的是这条道路的延伸线,即又向西南行1个月,到老挝宣慰司(今老挝琅勃拉邦),再西行15—16日,至西洋海岸,即缅甸摆古出海。
由此可知,实际贡道下路不止一条道路,是陆海连接的重要通道, 可通“至西洋海岸”,这一点非常重要,表明下路既可通泰国出海,还可通老挝出海。
最重要的是,这些道路与澜沧江流域大多有高度重合,从古到今,澜沧江联通了西北、西南和海上丝绸之路。
结 语
从整体丝绸之路的视野来看,明朝人破解了《禹贡》“黑水”之谜,也就彰显了古代澜沧江联通西北丝绸之路、西南丝绸之路和海上丝绸之路的历史事实。
从现代地理学来看,发源于青海玉树地区的唯一一条入于南海的河流,不是黄河,不是长江,也不是金沙江,只有澜沧江。明朝人李元阳撰《黑水辨》,徐霞客采用实地考察与古文献、地方传说、文物相互印证的方法,考实了澜沧江来源于青藏高原,纵贯西北至西南,最终独流汇入南海,以此突破了前人地理知识的认知范围,破解了《尚书·禹贡》“黑水”的千年之谜。这一历史案例也极具现实意义,给予我们的启示是:在整体丝绸之路的概念下,从山川走势研究丝绸之路,以明代徐霞客的实证精神走进历史现场,是推动丝绸之路研究进一步发展的一个重要取向。
【注】文章原载《中国边疆史地研究》2018年第1期,文字有删节,引用请参考原文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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